有时候,一个社会的变化并不是先写在街头口号里,而是先写在购物篮里,写在某些商品不再被顺手放进去的那一刻。
加拿大人正在少喝酒,这不是修辞,也不是道德姿态,而是一组很不客气的数字。2024至2025财年,全国酒类销售额下降1.6%,降至258亿加元。更有必要注意一下的是,价格同期上涨了1.6%,也就是说,问题并不只是人们少花了钱,而是他们确实买了更少的酒。这已经是按销量计算连续第四年下滑,也是加拿大统计局追踪这项数据二十年来,啤酒、葡萄酒和烈酒销售遭遇的最大年度跌幅。一个国家当然不会在一夜之间变得清醒,但它很可能已开始重新安排酒精在日常生活中的座位。
我越看这些数字,越觉得它们指向的并不是简单的消费疲软,而是一种生活默认值的变化。卡尔顿大学研究酒精史的历史学教授罗德·菲利普斯给出的判断很有分寸,也因此更有力量。他并没有宣称一个“后酒精时代”已经到来,但他指出,慢慢的变多的人不再接受这样一种旧观念:想和朋友玩得尽兴,想把一顿饭吃得像样,酒是前提。这种变化是代际性的,也是更广泛的社会性的,甚至是国际性的。
过去,酒精常常像社交生活里的背景灯光,亮着,默认存在,几乎不需要被讨论。现在它开始变成需要被决定、被解释、被权衡的一项选择,而当某种东西从“默认配置”退回“可选项”,整个文化气候也就跟着变了。
这种变化并不抽象,它具体到每周喝了多少。2024年3月至2025年3月,加拿大达到法定饮酒年龄的人,平均每周购买的酒精饮品相当于8杯。一年前还是8.7杯,十年前则是9.7杯。单看一年与一年之间,这种下降并不惊心动魄,但把时间稍微拉长,轮廓就清楚了。它不是一个突然坍塌的市场,而是一种持续后退的习惯。更重要的是,下滑并非集中在某一类酒品上。啤酒、葡萄酒和烈酒,无论按销售额还是按销量计算,都在下降。只有苹果酒和预调酒实现增长,但它们在总市场中的占比仍只有9.3%。这说明,消费者并不是兴致勃勃地从一种醉意迁徙到另一种醉意,而是在整体上减少摄入,只不过在这个收缩的市场里,口味更轻、负担更低的产品暂时显得没那么惨。
这里面当然有代际因素,而且年轻人已经把这种变化写进了他们的日常。近来的研究、报告和民调都显示,年轻一代比年长群体喝得更少。数据之外,生活场景也在配合作证。无酒精饮品的选择变多了,“软俱乐部”活动兴起了,清晨狂欢这种过去听起来像矛盾修辞的社交形式也开始流行起来。它们强调的是连接,而不是麻醉,是在场感,而不是失控感。年轻人对酒精健康风险的警觉也更强,包括它与癌症、心脏病及整体身心状态之间的关联。
菲利普斯说得很直接,一个人晚上出去喝酒,第二天要么宿醉,要么至少无法处在百分之百的状态。很多宏大的社会转向,最后落到个体身上,实际上的意思就是这样一种朴素判断:我不想再为昨晚的放松,赔上今天上午的自己。
不过,把这一切都讲成健康意识觉醒,多少有点把现实说得太体面了。人们少喝酒,还有一个更粗粝、更不浪漫的原因,那就是变贵了。通胀推高了价格,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给苏格兰威士忌生产者和葡萄园带来压力,铝罐相关关税又抬高了包装成本。加拿大统计局给出的数字很克制,店内购买酒类的成本上涨了1.6%。而在最近一份通胀报告中,持牌餐厅和酒吧里购买酒精的价格,在2026年1月比一年前高出9%。虽然这项数据受到了去年 GST/HST 税收减免基数效应的影响,但贵了就是贵了。于是,健康考量和预算压力在这里并肩作战,让“少喝一点”既像生活方式,也像财务纪律。现代社会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把价值观的胜利和钱包的妥协包装成同一件事。
价格一旦进入故事,餐饮业就很难置身事外。加拿大餐饮业协会委托安格斯里德在2025年11月所做的一项调查显示,32%的加拿大收房的人说,他们减少酒类购买是为了省钱。这个比例相当直白,它几乎不需要解读。加拿大餐饮业协会首席经济学家克里斯·艾略特进一步指出,酒精消费下降已经对餐饮行业造成了显著影响。按行业中等水准估算,2013年全服务型餐厅总收入中,酒精占比为21.1%,到2023年,这一比例降至17.1%。几个百分点听起来不算天翻地覆,但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利润结构的变化往往不是从惊天动地的断崖开始,而是从这种持续的小失血开始。顾客仍然在外出吃饭,只是他们更少点酒,或者点得更谨慎,于是餐桌还在那里,账单的逻辑却变了。
接下来,冰冷的行业数据就开始接管叙事。2024至2025财年,加拿大啤酒销售额下降1.6%,至91亿加元,销量下降3.8%,相当于法定饮酒年龄人口人均每周3.1瓶标准瓶装啤酒,而且这已经是按销量计算连续第九年下降。葡萄酒销售额下降2.2%,至77亿加元,销量也连续第四年下滑,相当于人均每周1.9杯。烈酒销售额下降3.2%,至67亿加元,销量下降4.4%,相当于人均每周2.2杯。把这些数字摆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最有说服力的地方在于彼此呼应。不是某一类酒倒霉,而是整个以酒精为核心的消费空间都在变窄。市场没有发出巨响,它只是持续收缩,而收缩本身,就是最难对付的消息。
当消费习惯收缩,最先听见回声的往往是那些曾经最热闹的地方。随着啤酒销售下滑,加拿大精酿啤酒厂在经历多年异常迅猛的增长后开始缩水。艾略特说,全国各地的精酿酒厂正在因销售下降而关闭,酒吧也在关闭。2000年,加拿大约有近9000家酒吧和夜店,到2025年只剩3721家。这一个数字读起来甚至有些刺耳,因为它让人意识到,消失的不只是商业网点,而是一种城市夜生活的组织方式。
酒吧与夜店从来不只卖酒,它们还售卖一种被许诺的夜晚,一种暂时脱离白天秩序的可能,一种“今晚去哪里”的公共想象。当这些场所大规模退场,退场的也就不仅是酒精消费,而是某种社会节奏本身。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愿意把眼前的变化仅仅理解为公共健康进步。它当然有健康的一面,却远不止于此。国际葡萄与葡萄酒组织的判断更能说明问题,全球葡萄酒消费量已经降至1961年以来最低水平,背后的原因包括通胀、生活方式变化、社交习惯转移以及代际消费行为变化。
彭博社去年秋天则报道称,随着饮酒习惯改变,全球主要上市啤酒、葡萄酒和烈酒制造商的市值在过去四年里合计蒸发了8300亿美元。到这里,加拿大的故事就不再只是加拿大的故事。它更像是全球消费文化正在发生的一次深层重排,其中被调整的并不只是某类商品,而是人们对奖赏、放松、社交和身份表达的整个理解框架。酒精产业过去总带着一种老牌行业的从容,如今却越来越像一个必须重新验证自己必要性的行业。
可事情偏偏不会顺着一条线走到底。就在整体下滑的背景下,另一种变化又冒了出来。加拿大国内酒类销售占总销售的比重从前一年的59%升至60.6%,而且各类酒品的国内份额都有所增加。其中最醒目的一组对比是,进口葡萄酒销售下降3.9%,国产葡萄酒销售却增长1.9%。加拿大统计局说,这是自1992至1993年度开始按原产地追踪酒类销售以来,进口葡萄酒销售首次下降。
也就是说,哪怕整个市场在缩小,缩小之中的内部结构仍在重新分配,某些产品不是因为消费热情高涨而增长,而是因为别的产品跌得更厉害,或者因为它们恰好踩中了新的政治与经济情绪。市场收缩从来不是一块铁板,它更像一片正在裂开的冰面,每一道缝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这种方向变化,很快就与贸易政治接上了线月,为回应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加拿大商品征收25%关税,多数加拿大省份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美国葡萄酒和烈酒撤下货架。虽然统计局数据只统计到2025年3月底,但已至少覆盖了这一政策影响的一个月。结果也相当清楚,来自美国的酒类进口比上一财年下降5.4%。安大略精品酒庄协会负责人米歇尔·瓦西利申当时就说,在安大略省酒类管理局把美国酒标从货架上拿掉之后,安大略葡萄酿制的葡萄酒销量猛增,效果“很明显”。
到这里,一场关于饮酒习惯的社会变化,又忽然长出了国家经济情绪和贸易摩擦的枝杈。人们少喝酒是一回事,喝什么、不喝什么,又是另一回事。酒杯看似私人,最后碰到的却可能是关税、货架和产地标签。
所以,我最终看到的并不是一句“加拿大人喝得更少了”这么简单。真正发生的,是酒精失去了它曾经几乎不证自明的位置。过去,它常常被默认嵌入友谊、庆祝、疲惫、浪漫、成年礼和晚餐之中,像一种不必解释的溶剂,把各种情绪和场合自然地调和起来。现在,这种默认正在被拆解。年轻人的身体感受变了,健康意识变了,消费预算变了,餐饮结构变了,全球市场变了,连贸易争端都来到了酒架前。酒精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退回到一个需要被重新选择的对象。而一个社会真正的变化,往往就藏在这种“退回”里。不是喧闹地宣布结束,而是安静地失去优先权。
也正因如此,我不太愿意把这看成一则单纯关于酒类销售的经济新闻。它更像是一份时代体检报告,只不过体检项目不是血压和血糖,而是人们怎么样对待放松,如何衡量快乐的代价,如何在健康、价格、社交和身份之间重新排列轻重。
一个社会未必要先高声谈论自己的变化,才能真的改变。很多时候,它只是先少买一瓶酒,少点一杯酒,少把酒当成一顿饭、一场聚会、一种关系的必要前提。然后某一天,当人们回头看去,才会发现,改变早已发生,只是开始时安静得像把酒杯轻轻放回桌面。
